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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翻软盘,翻出一篇以前写的东西,当时说是摩登天空要的,后来好像也没有发。贴出来,要不自己都忘了。
青春里有暴力的味道《坏孩子的天空》Kids Return
编剧、导演、剪接:北野武
音乐:久石让
摄影:柳岛克已
主演:金子贤、安藤政信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里有一所著名的高中,以几乎百分之百的升学率而闻名全省,这里也是给我留下美好和伤心回忆的母校。现在每天骑车上班都会路过这里,在广播体操或者国歌的音乐声中,我常常看到穿着校服的少年蹲在学校围墙的墙头上往下跳,敏捷的落地,解开上衣钮扣,把白衬衣的下摆拉出来,然后去吃牛肉面,或者一转眼就消失在这个城市混乱的交通中。看着这些孩子,仿佛看见自己。他们从你身边走过时,会用肆无忌惮的逼人目光和你对视,那目光中有一种气味,让人心中一怔,smell like teen spirit。
我们这些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度过自己中学岁月的人,很久以后再遇到一起时还会想起过去发生的那些殴斗。那时留下的伤口还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停留着,时光再也不能把它完全抚平。提着军刺和钢砂枪在学校门口冲杀混战的年代仿佛房顶上的那只黑猫一去不返,其实离开的只是不再年轻的我们。几乎同样的事情会永远在每一所中学里上演。总有那些离群的孩子,嚣张或者沉默,成熟得太早或者太晚,一样在漫长黯淡的青葱岁月中独自苦熬。记得上中学时我最常做的一个梦,是在黑暗的地下隧道中行走,没有任何力量任何人能给我正确的指引,摸着冰冷的岩石墙壁,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向地面还是一步步迈向越来越黑暗的冰冷地心。
所以后来一直喜欢成长题材的书和电影,跟着那些懵懂的少年回到过去,再次找到自己或者只是一次次痛苦的回到原地,都成了不再危险的冒险经历。在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中我们又看到了这样一个离群的孩子,村上这样写道:“十五岁的少年卡夫卡以孤立无援的状态离开家门,投入到波涛汹涌的成人世界中去,那里有企图伤害他的力量。他被冲向世界的尽头,又以自身的力量返回,于是我们领教了世界是何等凶顽(tough),同时又得知世界也可以变得温存和美好。”看到tough这个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北野武,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他眼中的世界,都布满突兀强硬的尖角,就象这个词的发音。而他在1996年拍摄的少年成长电影《坏孩子的天空》,英文名字正好是《Kids Return(孩子们归来)》。
第一次知道这部电影的时候,还在上大学,记得是在《环球银幕》中看到了那张电影海报,戴着毛线帽子的新志和受伤的小马坐在一辆自行车上,眼睛仿佛看着前方和未来,又显得十分的落寞。一瞬间这部电影的名字在就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心想这会是部让人感伤的电影吧。很久以后才终于看到这个片子,发现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这是两个少年在残酷的成人世界里告别青春的故事,充满苦涩和初次的挫伤,混杂着悲观的情绪,却没有什么感伤。
和许多成长电影一样,《坏孩子的天空》中投射出导演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少年时练习拳击,大学毕业后开出租车,后来成为名噪一时的相声演员,北野武自己的这些经历,都被写进了这部电影。但即使是面对自己的青春,北野武仍然用那种近于冷酷的旁观角度来讲故事,并且毫不意外地让影片中弥漫着绝望的暴力气味。
这是一部脉络简单的电影,用首尾闭合的环形结构讲述两个孩子在高中毕业前后不同寻常的成长经历和友谊。影片的开头,两个被现实挫伤的青年新志与小马在街头重逢,在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驶过街道的镜头中,时光回溯到了两年前。新志与小马是高中好友,他们逃学、抢劫同学、耍弄老师,是不折不扣的坏孩子。在充满快乐时光的中学时代结束之后,两人开始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小马加入了黑社会,新志在拳馆苦练拳击。开始两人都一帆风顺,敢打善斗的小马在帮会里的地位迅速上升,新志也表现出非凡的拳击天赋,在各种比赛中不断取胜。然后故事急转直下,黑帮老大被人枪杀,小马成了派别争斗的牺牲品,被砍伤赶出帮会。新志也因为被老拳手教唆,搞坏了身体,在重大的比赛中失利,无奈地离开了拳台。
影片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是外表清秀柔弱的新志。这是一个非常寡言的孩子,几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即使是小马被同学叫来的仇家击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的在旁边站着。北野武用纯客观的视角,不对新志的内心世界作任何的揭露。在影片中,他始终那么孤零零的站着,毕业时一个人骑车穿过空旷的校园,在夜晚的电话亭里拨打小马家的电话,在训练中突然用肘部猛击对手的脸,这些细节,都让我们看到这个孩子独自面对世界时的孤单和不知所措。最细腻的一场戏,是新志和小马毕业后在咖啡馆里的重逢。小马在练习中被新志击倒,绝然离开拳馆加入了黑社会,新志对朋友的离去始终有种深深的自责和悔恨。当他在咖啡馆再次遇到小马时,两人俨然已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连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新志坐在角落里向小马投去的悲伤眼神,成为这部电影最动人的瞬间。
除了新志和小马,影片中还有一个少年贯穿始终,那个给咖啡馆女招待写情书的男孩。在影片中这个孩子没有小马的嚣张和新志的忧郁,甚至没有名字,是人群中总被忽略和忘记的那一个,北野武却给了他特别的同情和关注。他写的情书被小马偷走取笑,珍爱的瓷娃娃被同学打碎,约会被女孩拒绝,在公司里被上司责骂,仿佛生活对他而言就只是挫败和屈辱。他始终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不断努力着。在影片的最后,三个初上人生舞台的少年,同一天在不同的地点遭遇人生中初次的惨败,而最本分的这个孩子死了。从远处拍摄的车祸的安静场面,在寂廖的夜晚飘散着人生的况味,让我想起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
电影中北野武没有忘记他所擅长的那种独树一帜的暴力镜头。当小马参加的黑帮受到敌对帮派威胁时,老大在公司里对手下人发了火,之后又非常温和的询问另一个手下的父母身体是否安好。紧接着,非常突然的,一个镜头被强行插进来,镜头中是两个将死的中年男人,在黑暗的墙角蹲着,他们因为恐惧而变得空洞的眼神,让人觉得那是两具还在喘气的尸体。这个不足两秒钟的镜头,转瞬即逝,却在我的眼底留下了一个难以忍受的阴影。这种近乎强暴的跳接方式,不由分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暴力镜头,在很多电影中出现过,却从未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影片结束的时候,走过两条不同轨迹的少年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只是身体和心灵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伤口。已经长出淡淡胡子茬的新志依然默然不语,低头在前面蹬车。他问后座上的小马:“我们已经完蛋了吗?”小马笑着大喊:“傻瓜,我们还没有开始呢!”这个结局,仿佛是沧桑过后又再燃起的希望,但却只是个短暂的幻觉。紧接着的近三分钟长的片尾字幕中,久石让编写的片尾音乐激荡起伏,音乐声中突然响起的凄厉枪声,轰然把所有的幻觉和憧憬打破。在枪声中,那两个蹲在墙角阴影中的中年男人,那两具还有体温的蜷缩的尸体,从记忆中被猛的拽出来,横现在我的眼前。北野武带着异乎寻常、不露声色的极度悲观,斩钉截铁的答道:这就是他们即将开始的美好人生。
一部青春电影可以拍得这样黑暗吗?或者说,青春本身就是这样的黑暗?在《任逍遥》的最后,倾盆大雨中翻倒在泥泞里再也无法发动的摩托车,《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游泳池边无数踩向马小军的脚,《the edge(边缘)》中汽车载着少年在悬崖边飞出的弧线……这些电影都在反复的表达:成长,蜕下柔软的壳,必将伴随着撕裂的剧痛。如果谁想要拒绝长大,那你就在变老前死去吧。
宋晖 2003






